寂寞的阎立品

2005年12月20日10:55来源:河南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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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是深冬的一个上午,天阴沉沉的,东北风不住地吹,尖利而砭人肌肤。坐在车上,我的脚冻得木木的,像赤裸着脚站在冰块上。汽车驶出县城南门,沿着一条乡间公路,向南踽踽地爬行着。

  天地间,灰蒙蒙的一片,远远近近落寞的原野,一线黛色的村庄,寥落的树木,都

  瑟缩在沉沉雾霭中。不一会儿,飘起了雪花,像夏夜灯光下翻飞的蚊蚋,又像秋天里芦苇的白英。雪粒儿撞击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沙沙有声。

  省、市两级组成的“平坟扩耕督导组”,来到县里实地察看,看看下边是否在走过场、应付差事。

  督导组组长老张是个不折不扣的戏迷。他对豫剧的钟情,达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。住在宾馆房间看电视,一律的戏剧频道,《梨园春》节目一期也不放过。早晨起来散步,MP3挂在耳朵上,不用问,听的是常香玉。坐在汽车里,音响无一例外的是李斯忠那高亢嘹亮的唱腔,他也不管人家烦不烦。我不喜欢豫剧,偏执地认为,没有多少艺术可言。但这丝毫不影响老张对我喋喋不休讲解豫剧的兴趣。他能对豫剧名角如数家珍,也能把陈素真、马金凤、崔兰田等人的拿手好戏一一罗列,此外还知道许多鲜为人知的奇闻轶事。谁和谁私通,某和某有过泪痕斑斑的艳史并且还有了一个私生子,谁和谁是同性恋等,那是在嘴边儿放着的。

  汽车爬上了蜿蜒的黄河大堤,终于在黄河大堤U形湾子里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前停下来。

  老张是个对检查平坟扩耕工作极其认真的人。“越是偏僻的地方,就越容易留死角。”

  小村偏僻孤寂,围墙低矮的民宅散落在一片小树林中,窄窄的小街将村庄一分为二。三根电杆从村东扯到了村西,中间一根电杆的顶端捆着两只喇叭。小村的四周是一个个毗连的池塘,结着薄薄的冰。池塘外则是稻田方方片片。

  蓦然,督导组发现村北不远的稻田里矗立着两通墓碑。

  老张立马阴沉着脸说:“怎么样?汇报时说得义正词严天花乱坠,事实上呢?你们说全县所有墓碑都已放倒砸烂,这两通碑作何解释?”

  我急忙招呼随行的县民政局同志拿出县域地图来,找了好久,才确定了这个深藏在黄河湾里的小村的方位。哦,它叫仝蔡寨。

  民政局同志对老张说:“这两通墓碑的情况比较特殊。我们请示过上级,特批允许保留的。”

  “什么特许保留啊,难道是国家文物不成?”老张带头跳下车,我们裹了裹身上的大衣,也跟着下车。走下小柏油路,跳过一条结冰的小河沟,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,走向那两通墓碑。

  这是两座传统样式的碑楼。碑楼的底座用砖石垒砌,碑帽儿上边粘贴着紫红色琉璃瓦。两座碑楼比肩而立,西边一通石碑正面用隶书写着“先父阎彩云之墓”,落款是“不孝女阎立品敬立”,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省豫剧界名流的名字;东边的石碑,正面上书“豫剧大师阎立品之墓”,下方镌刻着她的生前友好及徒弟们的名字。

  督导组长老张呆了。“怎么?阎立品?哪个阎立品?”

  “中国还能有几个堪称豫剧大师的阎立品哪?”

  是那个,年仅十岁就投奔开封义成班,拜豫剧名家杨金玉为师,十二岁就挂牌演出《咬箭头》、《烈火旗》、《玉虎坠》等二十多出戏的那个阎立品?是那个为了不给日本侵略者演戏,豆蔻年华毅然削发,女扮男装隐匿民间,展示了崇高民族气节的阎立品?是那个“学艺先学艺德,立艺德先立人品”的阎立品?老张感叹道。

  老张说:阎立品的一生,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,也是颠沛流离的一生。她本应在豫剧发展史上有更多的建树,但生性倔强、宁折不弯的性格,使得她一生多灾多难屡遭坎坷。

  早年,面对地主、恶霸、流氓恶势力的纠缠,她敢于说“不”,以“葱姜蒜腥从不入口”拒绝为他们演戏。

  1957年,她被打成了右派,当勤杂工,接受劳动改造,受尽了屈辱。

  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她再次遭到冲击,浩劫结束,已到了垂暮之年,想重整旗鼓,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。

  阎立品的拿手好戏是演唱婚姻爱情悲剧,而阎立品一生的命运同样是一部令人扼腕落泪的悲剧。她用秦雪梅、崔莺莺们演绎了自己的悲剧人生。

  有不少人替阎立品惋惜,倘不是孤傲不屈的性格,她的晚境不至于这样清寒。不过,那她就不叫“阎立品”了,就不是那个“立身不使白玉玷,品高当自青云齐”的豫剧“闺秀之花”了。

  雪渐渐地下大了,像撕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空飘摇而下,阎氏父女杂草丛生的坟头上,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。

  “她怎么会安葬在这么一个偏僻荒凉的所在?”有人问。

  “听说是遵从逝者的遗愿,回归魂牵梦绕的故里,安葬在父母身边。”

  1922年冬,阎立品出生在这个叫仝蔡寨的小村一个孤门独户的梨园家庭。父亲阎彩云,是著名豫剧旦角演员,号称祥符调“四朵云”之一。受其父熏陶,阎立品自幼颇具艺术灵性。她十岁时离开家乡,踏上了漫漫的从艺之路,从此,她的命运轰轰烈烈,寂寂寥寥,大起大落,大喜大悲,荣荣辱辱,沉沉浮浮。直到七十三岁那年,她才孑然一身,拖着病弱的身体叶落归根,回到了生她养她、给了她一副好嗓子的黄河岸边这片深厚的黄土地。次年,这朵永不衰老的豫剧“闺秀之花”,带着对戏剧事业的无限眷恋,带着对故乡父老的无限深情,陨落在故乡寂寞的原野上。

  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……”我想到了林黛玉的《葬花吟》。

  “走吧,咱们到她的故居瞧瞧吧。”县民政局同志说。

  回到车上,汽车音响里传出阎立品的唱腔:“哭一声商公子,我再叫一声商郎夫啊!哎,我的商郎夫啊!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,哭一声商公子我那短命的夫郎……”

  “景潇潇,风淅淅,雨霏霏。对此景,怎忍分离……我郎休怪强牵衣,问你西行几日归?……”

  “雨儿乍歇,向晚风,如漂冽。那闻得衰柳蝉鸣凄切,未知今日别后,何时重见也。衫袖上盈盈泪不绝,幽恨眉峰暗结。好难割舍,纵有千种风情,何处与说?……”

  仝蔡寨村唯一的一条小街上,静悄悄的阒无人迹,单觉雪落有声。在闻讯赶来的乡干部的引导下,我们找到了村支书。村支书五十多岁,黑黑的,胖胖的,听说我们想看阎立品故居,憨厚地笑了。

  “没啥可看的,啥也没有!一点儿值钱的东西也没有。”村支书说。“一个唱戏的,能有个啥?”

  “她家里还有人吗?”

  “郑州开封有她的亲人,老家一个没有。她离家年数太久,六十岁的人都不记得。有一年村里修路,我到郑州找过她一次。”

  “阎立品认不认识你?”

  “说透了,认识。”

  “募到捐了吗?”

  “募到了,不多……对她,咱不能讲钱多少。多少都行,给一分钱是个单儿,给两分钱是个双儿。人家没把老家的情分忘了就不错啦!再说,她又不是在外做了什么大官儿,也不是什么明星大腕儿。一个唱戏的,孤身一口,还不够可怜人的呢。”

  村支书带着我们七拐八弯,在一片民宅中间驻足。这就是一代豫剧大师阎立品的故居。

  没有围墙的院子里,杂草丛生,荆棘昌茂,一棵百年枣树半生半枯,在寒风中诉说着沧桑。几间平顶老屋,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,如今墙体斑驳,门窗腐朽。

  村支书试遍了身上所有的钥匙,勉强将房门打开。门启处,一股子陈年的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人去室空,空荡的老屋缀满了蛛网与尘埃。几件残破不堪的老式家具,像忠实的仆人倚立在墙角儿,却再也等不见女主人的归来。

  村支书说,多年来,村里没有办公场所。阎立品去世后,老屋一直没人住,闲着也是闲着,我们就把村委会搬来了。

  立柜顶上搁着一幅镜框,拂去尘土,端庄秀美、面带微笑的阎立品清晰地显现出来。这幅彩照是于1992年河南省文化厅为阎立品举办的从艺60周年大会上拍摄的。照片上的阎立品,尽管已71岁高龄,但顾盼之间风采不减当年。

  如今在老屋里,只有这张照片默默无语地守望着故乡的日出日落,晨昏交替。

  家乡不少人对阎立品终身不嫁困惑不解,此事也曾引来社会上众说纷纭和猜测。个中到底有无不能言说的隐情,我们不得而知。斯人已去,人们再也无法窥视到一颗心灵深处蕴藏了多少秘密。大师匆匆然上路,也把自己的心迹带到了天国。

  但我们都坚信一点,大师将一座蔑视封建传统礼法、我行我素追求个性自由的叛逆女性的口碑,一座物我两忘、献身戏剧艺术的风范之碑,永远矗立在了滔滔奔流的黄河岸边。

  雪越下越大,渐渐地掩了来时的路,天地间一片洁白。⑥1□孙兴

责任编辑:孙华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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